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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说书
发布时间:2019-05-15
  父亲说书

1975年秋冬,县里给白脑包煤矿发了一本《水浒》,供工人们阅读。父亲是矿办学校的教师,矿工会便请父亲给工人们解读《水浒》。于是,一个讲一百零八将故事的热潮在工人们的家里悄然兴起。

适逢过年,工人们都放假消闲了。当时的乡村文化生活极端贫乏,逢年过节几乎没什么娱乐项目,请人给讲讲《水浒》,就成了人们的最佳选择。

几个老工人一合计,每天轮一家做东,负责提供一天的说书场所——自己的住家。由于屋子小听众多,不管轮到谁家都要把自家的女人孩子打发出去,并且管说书人一天两顿饭,有酒有荤腥、不低于2毛钱一盒的纸烟、茶水。

那时的乡村,不单文化生活贫乏,物质更是匮乏。衣能蔽体食能果腹,已经不错了。酒肉烟茶,那是用来招待稀客的,是对说书人的尊敬。工人的住家亦是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公房,住着全家四五口甚至七八口人。

大年初二正式说书。工人米存宝一大早就来了我家,请父亲去吃饭然后说书。父亲认为教书人说书乃举手之劳,怎能吃人家的饭呢?赶紧催母亲热点儿旧饭,匆匆吃了一口就准备出门。

此时的我早已急不可待,拿着《水浒》站在门外,等着跟父亲去听书。之前听说父亲要去说书,我就喜出望外,趁父亲心情不错就说:“大,我要跟你去听书。” 父亲嘿嘿一笑:“不行。‘少不看水浒,老不看三国’呀。再说了人家家小,坐不下。” 我争辩道:“怎就不能看了?再小也不在乎我一个小孩子哇?”父亲笑了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

父亲是个自觉的人,从不带我们兄妹参加不带孩子的活动。但这一回我是铁了心要跟着父亲去听书,如果不领我,就不给他书。米叔见我喜欢听书,就说:“走哇。不差乎一个孩子。”父亲无语,嘿嘿一笑,背着手前头走了。我急忙拿着书,满心欢喜跟在后面。

来到米叔家,炕上炕下早已坐满了听众。众人见父亲进来,纷纷嘘寒问暖,一迭声地让坐:“乔老师,快上炕头哇。”父亲不紧不慢脱鞋上炕,接过米叔递来的烟和水。一边慢慢地抽烟喝水,一边和人们呱拉家常。抽完一支烟,“咳咳”两声清一清嗓子,满屋子的人声顿时寂然。父亲拿起《水浒》开口道:“话说北宋年间……”

父亲是个随和的人,平时脸上总是洋溢着慈祥的笑容,待人接物和蔼可亲;父亲又是个认真的人,一旦开始说书就全神贯注,不苟言笑。父亲“说书”而不是“念书”:通俗易懂生动形象,既遵循故事情节,又不拘泥于原著;不时穿插个人发挥,适时联系现实生活。父亲说书时,完全沉浸在故事氛围中,随着故事情节而喜怒哀乐,好像他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;放下书后又恢复其慈祥的常态,一边抽烟喝水,一边和人们唠起家常。

稍事休息,父亲“咳咳”两声,又“闲话少叙,书归正传”了。如此反复五六回,不知不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。父亲微微一笑: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明天分解。”只听屋里一片长吁短叹,虽然人们痴痴的还想听下回分解,但时间确实不早了。于是约好明天说书的地点,纷纷离散,各自回家。

回到家里,母亲一脸嘲笑:“哎呀,白劳毛的回来了。没混顿饭吃?”父亲嘿嘿一笑:“谁家的年货也不多,你吃了人家吃甚?”

是的,父亲说书确系白劳毛。不挣一分钱,不吃半顿饭。辛苦一天,仅喝五六杯水,抽七八支烟而已。但是我能看出父亲是高兴的。

吃完晚饭,父亲一边靠着枕头休息,一边拿着书“备课”。父亲是个勤快人,每日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”,中午又不能午休,因而晚上睡得早。不到半个时辰,父亲双眼微闭,鼾声轻起。我便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取书,不料父亲并未睡熟,“嗯”了一声,睁开眼睛,翻了个身又去“备课”……

次日早上,我家还未吃饭,又一老工人来请父亲去吃饭、说书。如此日复一日,眨眼正月将尽,开学之日来临。父亲加快进度,匆匆结束了说书,又开始重操教书旧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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